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

日本海軍在台僅存蒸汽機關車發現!


台灣很多火車的歷史考證做得非常有問題,因此價值搞不清楚,再加上往往找錯專家給錯意見,甚至會把古物亂修修成新的,最後就是整個GG。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是,依照我看根本就是國家級古物的一輛在台中的瑞三煤礦蒸汽火車,就在過去幾年經歷了這樣的荒謬劇。簡單來說,就是這輛車(之前放在寶覺寺,之後移去台中民俗公園)放了幾十年後有點破破爛爛,於是當時的台中文化局就找了一些「專家」來給點意見,想說修一修之後再來列為古物保存。沒想到這些專家給的意見竟是造成了「破壞性修復」,導致修好後文資審議委員決議不登錄,失去文資法保護的身份。

新聞報導在此。http://news.pts.org.tw/detail.php?NEENO=274095
百年火車頭修過頭 古物審議失格

看來很荒謬對吧?但我覺得老天有眼,當時讓文化局修復時,因為經費不夠,沒有像是台鐵惡搞騰雲號那次那樣大噴「殺」大毀滅的修理,所以我上週去現勘時,大致整個釐清這輛車的身世,正式確認這輛車乃「日本海軍在台僅存蒸汽機關車」。

這輛我從小就知道,也一直很好奇的火車頭,依照車身記載,原本是行駛在候硐的瑞三煤礦,1976年時透過余如季先生牽線,贈與台中市並陳列於寶覺寺,而後於1990年移來台中民俗公園。此車身份一直未明,在文資審議上也一直沒有提出價值論述,而文資委員大概也都不是科技史相關文物專業,於是就很難有什麼文資身份。基本上,文資法上的審議原則有幾個是不變的,那就是「稀有性」「唯一性」「代表性」「重要性」這些。這輛車我還沒做任何實車調查前,老實說就可以列出一些這類價值,因此提列為文資法下保存的「古物」根本不難,只是沒有說出來。這些基本認知與價值是:

1.      本車是台灣僅存1067mm軌距之礦業鐵道蒸汽機車。(稀有且唯一)
2.      本車是台灣1067mm軌距之蒸汽火車中「最小的」一輛。(具有鐵道科技發展上的重要性)
3.      本車是瑞三礦業僅存的唯一一輛蒸汽火車。(稀有且唯一)

光是以上三點,就夠提報古物審查了。當然經過我上週的會勘,還可以加上以下幾條,那幾乎就是國定的價值了啊。

4.      本車是日本統治時代海軍在台唯一僅存的一輛火車。(稀有且唯一)
5.      本車是澎湖鐵道唯一存世的一輛火車。(稀有且唯一)
6.      本車現存車體推斷為經過拼裝的重組過程,展現不同時代的鐵道技術於一身,在科技史上具有特殊性。(具有鐵道科技發展上的重要性)

簡單來說,就是你找什麼專家來看,就會給你看出什麼樣的結果。找鬼來開藥單,就準備等死。以下就是這輛車,以及我從小對於瑞三火車的調查與觀察,加上這幾天的研究與實車分析的結果。首先我必須感謝網路上的日本友人「夢遊仙人」先生,在其網站PO出一批瑞三火車的照片,才得以有以下的分析。他的照片記錄至為關鍵,連結在此

小時候我看過一本「鐵道讚歌」的書(1971年出版),裡面有一小篇幅寫的是瑞三的火車頭。該書的記載是,瑞三礦業有四輛蒸汽火車,二輛1067mm軌距,二輛508mm軌距。1067mm軌距的車與台鐵軌距相同,主要用於候硐處瑞三與台鐵相接的貨場,而另外二輛508mm的則用於瑞三本礦與洗煤選煤廠房之間。而有趣的是,這幾輛車長得非常類似,可以說都是兄弟姊妹車。

很顯然的,1067mm軌距當中的二輛之一,就是後來搬到台中的這個蒸汽火車,但是在鐵道讚歌裡跑來跑去的,並不是這輛,而且對於身世也隻字未提。好在夢遊仙人當年拍了不少照片,解決了這個難題。不過在一一解開謎團前,還是來簡單說明一下台中現存這輛車的幾個問題。這輛車在蘇老師書上寫說是610mm軌距改造來,並且附上車軸拉長的照片。至於製造廠,懷疑是日本車輛製造(日本海軍在馬公的需求),但卻又寫應該是雨宮製。因此簡單來說,要解決的問題有二:1. 這輛車是否是由610mm軌距改造而來。2. 這輛車到底是雨宮製造還是日本車輛(簡稱日車)製造?3.此車是否為前日本海軍用於馬公的火車頭?

依照我上週在台中的實車調查發現,現存的這輛車車架應該原來就是1067mm的,不是更窄軌距車輛所改造,但其車身又有很多特徵跟日車的圖非常類似,行走裝置跟煙管幾乎都有日車特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謎團的解開,還是要透過夢遊仙人的照片指點。

首先,我從小看鐵道讚歌時一個很大的疑問就是,瑞三1067mm軌距的蒸機與508mm的長那麼像,行走裝置是怎麼搞的?要知道,這樣的軌距轉換,幾乎是寬度整個少一半,不是小事!夢遊仙人的照片裡頭顯示,瑞三礦業真的很神,這兩種軌距蒸汽火車的車底架是一樣的,但是用在1067mm軌距時,車輪在車架外面,但用成508mm時,車輪在車架裡面,如此一來,整個汽缸不用改變位置,連桿也是照連,但在508mm的車上時,原本1067mm車輪處,改加上一個扇狀重塊,真正的車輪則藏在車架的裡面。至於避震的彈簧,1067mm軌距是在車架內側,但是508mm的則改到外側。所以,瑞三的兩輛508mm蒸汽火車,基本上就是1067mm車架卻穿上508mm小鞋子的滑稽樣貌。我真的是非常佩服當年改造的人的巧思!不過,1067mm車寬的車身與車架,整個縮小到比一半還小的軌距,其實跑起來應該就會很不穩,不過這也沒辦法了。(以下是夢遊仙人的關鍵照片)
從這個比對就可以知道,瑞三的四輛蒸汽火車,其實基本車架的標準型態都是1067mm的,只不過有二輛被巧妙改成軌距不到一半的508mm。這幾輛車的製造廠是哪兒?夢遊仙人有關鍵照片,那就是其中一輛他拍照時已經停用的508mm機關車,車身水櫃上有「雨宮製作所」的銘板,還有一個6號的數字,這個關鍵記錄就告訴我們,這個水櫃是雨宮的基本構形,儘管此車當時已經停用。
依照這線索,可以知道水櫃中間下面凹入讓逆轉機的機械可以突出,是雨宮形的特徵。而控制蒸汽的蒸汽分配閥,是包在一個丸狀的包包中,這個英文記做Steam dome的東西,日文叫「蒸汽溜」,是從駕駛室過來控制蒸汽動力的關鍵,其上兩個凸起是蒸汽安全閥(英文是Safty valve)與汽笛。所謂的安全閥,是在鍋爐裡頭蒸汽壓力過大時,會從這裡先跑出去的安全設計。

依照這個照片的對照,可以發現瑞三的兩輛1067mm蒸機中,比較常跑的那輛與改過軌距的雨宮車比較類似,像是蒸汽溜的部分是一整顆,儘管形狀上在上部被打得比較平有一點差異,但反而與放在一旁當「予備機」很少跑,卻最後捐贈到台中來的那輛在外形上差異比較大。(夢遊仙人拍的照片中,下圖右邊棚子內那輛就是現在台中這輛,左邊跑來跑去的是當時比較常用的)
瑞三的四輛蒸汽火車,是否原始軌距都是1067mm呢?依照鄧志忠在澎湖測天島的實地測量,確實如此。也就是說,測天島最早的運輸水雷等鐵道,應該是1067mm軌距無誤。依照目前的調查可以大略知道,至少1915年時(或者之前),馬公要港部就已經有鐵道存在了。根據該份財產記錄指出,馬公的鐵道有分修理工場用(鐵軌190312月與19123月取得)、水雷發射場用(鐵軌19043月取得)、魚形水雷裝填場用(鐵軌19136月取得)等幾處。

網路上有一本老書叫做「輕便王國雨宮」,是由中川浩一、今城光英、加藤新一、瀬古龍雄共著,丹沢新社昭和47年出版。此書內有提到雨宮製作所的歷史與各種製造的車輛。基本上,雨宮的歷史經歷了以下的變遷,1907年(明治40年)11月雨宮鐵工場設立,1911年(明治44年)7月與大日本軌道合併成為大日本軌道鉄工部,但到了1919年(大正8年)7月則獨立出成立「株式会社雨宮製作所」,歷經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災損再站起來,卻在昭和金融恐慌時代的1931年倒閉,同年雖然試圖成立「合資会社雨宮工場」再起,但終究走入歷史。在雨宮製作所的短短歷史上,依照製番推斷,大約製造了四百輛的蒸汽火車頭,其中又以輕便鐵道的軌距為主,因而有「輕便王國雨宮」之稱。如果瑞三的火車頭如夢遊仙人所說的是雨宮製作所製造,那年代應該就是1919-1931年之間。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瑞三的蒸汽火車是雨宮製造,那為何又有日本車輛製造的傳言?車輛大師童鎮疆提供了「日車車輛史-圖面集-戰前產業車輛/舊外地鐵道編」中有關日車方面的記錄,從該書第五十二頁可知:此車業主為馬公海軍建築部,製造年月19425月,製造輛數10輛,形式T11,車號16~25,製番是1098-1107,運轉整備重量6t,軌距610mm。日車另外還製造了同系列7t3輛車給「石原產業海運」,與後來日車同系列的「戊6t」基本型車輛類似。
從日車的這段記載可以推斷,日本車輛在二戰間的1942年,製造了十輛的軌距610mm蒸汽機關車給馬公海軍建築部,既然車號編為16-25,表示之前還有1-15的可能性,也就是馬公海軍所屬的蒸汽機關車,最多可能有到25輛之多。

從目前台中這輛車的外觀判斷,水箱是日車形的無誤(只不過斜線下部有加長),汽缸也是日車型的,沒有丸狀的蒸汽溜,確有日車型的長條狀蒸汽分配閥設計,其上裝有蒸汽安全閥與汽笛。整個看起來,似乎是日車在二戰間替日本海軍在馬公的建築部所造的十輛蒸汽火車之一沒錯。

下圖可見日車斜切四十五度角的特徵。

根據我的實際調查,這輛車真的非常神,基本上它的車底架是1067mm無誤,但是車身很多部分卻是用較新的工法(六角形螺旋鎖,而非卯釘),整個比對出的結果是,它是「拼裝車」!

這輛車外型上最特殊的是沒有丸狀的蒸汽溜,而是改用長條管狀來做蒸汽分配閥設計,而安全閥裝在其上。這個設計是日車這款車的特點,也是身世上證明的最重要關鍵。由此看到整個煙筒與煙囪位置,可以確定這部分是日車無誤。因為,雨宮製車的特色是,煙囪與前端的蓋子處距離比較遠,所以這輛車這部分應該都是日車而非雨宮。

但是這輛車有趣的是,整個上部結構架在車架上時,用得是比較新的鎖法,但車架卻又是比較舊式的東西。我雖然無法推斷車架是否為雨宮製造,因為如果依照日車車號的編法,天曉得前十五輛車是否都是雨宮製造的呢?但是可以推斷的是,這輛車的車底架是一開始就是1067mm,不是其他軌距改造來的,也不像是日車時代製造的。這個車架比日車的要長要寬,把煙筒等上部結構鎖上的部位與做法,很顯然就是拼裝概念的產物。
不過從上部蒸汽分配閥下來汽缸的蒸汽部分,則又有神奇的做法。此車的汽缸很特別,頂部是往前斜的。這個特徵與雨宮車完全不一樣,而且經由夢遊仙人照片可以看出瑞三的四輛蒸汽火車中,只有現存台中這輛是往前斜的。因此,汽缸跟連桿,外加動輪,都是日車製造!
 可以比對夢遊仙人的雨宮汽缸。

但日車製造的是610mm軌距的車耶!怎麼改?改造時就是把動輪拉成1067mm,然後裝上比較大的1067mm車架,再把汽缸裝在1067mm車架的兩側即可。因此經過比對,這輛車的汽缸裝的位置明顯與日車設計圖不同,也就是汽缸位置必須去遷就原本日車的連桿長度。這麼一來,此車底部就出現一個有趣的遺跡,那就是前代裝汽缸位置的痕跡(那裡現在有破一個洞)。

至於此車的水櫃,有一個直線然後下切四十五度角的設計,這是日車原始設計留下的痕跡,雖然裝在1067mm車架上後,整個斜下切後又被拉長,甚至邊緣加上圓弧形狀收邊,但仍不掩蓋其日車水櫃的特徵。

而此車的車架內一些相關機構,例如煞車裝在前輪前與後輪後,與日車原始設計相同。
不過避震彈簧的裝設上,因牽涉到車架與上部結構的整合問題,雖然日車原始設計是後輪裝在車架內側車輪旁,前輪則在比較高的煙筒處。但台中的此車改造後,兩者都是在車架內側。這部分的施工明顯是後期做法,與整個車架不太一樣。

至於這輛車的駕駛室,是上次台中市文化局包出去整修時的最大爭議,不過是我覺得還好的地方。因為這種車的駕駛室本來就是會一直改(爛掉了就再做一個),光看瑞三的那四輛,就已經形形色色不一了。不過根據與日車設計圖比對,加上與瑞三夢遊仙人照片比對,這輛車駕駛室側面線條比較像是雨宮形!因為日車的駕駛室「丸狀」味道較少,是直切式的設計,而台中這輛與瑞三另一輛1067mm蒸機比對,都和雨宮製品的做法類似。不過前端開窗,日車設計是方形,但瑞三的這輛前端開的是圓窗,是不是雨宮原件我不確定,但應該不是日車的東西。至於後面,整個整修時被換掉成新的,也有點難推論。
如果說整個駕駛室後部鐵板因為鏽蝕而換成新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我從小對於這輛車的另一個疑問了。這車前端完全沒有連結器,怎麼跟台鐵的貨車相連?夢遊仙人有照片,是如今已經消失的那輛的。原來是釘上兩個直條,掛上橫條變成ㄇ字形,然後裝上自動連結器!我相信兩輛1067mm車都是一樣的做法,但這方式會導致一個結果,亦即當這個結構拆除時會有破洞殘跡。沒錯,破的就是那裡啊!
總而言之,這輛車的身世研究至此,大致上可以知道,除了車底架與駕駛室外,車身結構的煙筒、鍋爐、汽缸、蒸汽溜、動輪、連桿與水櫃原形,都是日本車輛1942年製造給日本海軍馬公建築部的。但是此車原本車底架是1067mm的事實卻又不容否認(絕非610mm軌距更改),且依照駕駛室構形判斷,這輛車應該是使用某輛1067mm蒸汽車的底架來改,至於是否為雨宮的車底架我不敢保證,但很可能是。因為依照瑞三另一輛1067mm蒸汽車的外觀與另外二輛508mm蒸汽車來比對,既然508mm其中一輛已經被夢遊仙人確認是雨宮製造,另一輛1067mm的煙筒與汽缸跟雨宮小車比較像,水櫃則是雨宮的更新型。所以只能說很可能底架是雨宮的。

我是覺得,因為日本海軍在澎湖馬公要港部的火車到目前為止還是個謎,雨宮車很可能來自那裡,但不確定性還是很高。現在台中的這輛卻「老天有眼」,因為是個後來改造過的拼裝車,車上保留了非常多1942年日車製造的特徵,完全可以判斷是當年造給日本海軍在澎湖的車輛。因此,不用管是不是雨宮的車架部分,此車在文資上的價值已經可以如前所述,直接加上以下兩點:

1.      本車是日本統治時代海軍在台唯一僅存的一輛火車。(稀有且唯一)
2.      本車是澎湖鐵道唯一存世的一輛火車。(稀有且唯一)

上述這些考證,好在沒被依照台鐵的建議拿去噴砂惡搞,才得以考證出來。台鐵當年把臺博的騰雲號解體大修整個搞成新造的,真的是修一輛毀一輛。未來,珍貴火車要怎麼修,真的要三思。以下就是台鐵當年給的建議,還有文資委員審議後不予登錄古物的決議。我的建議是,如果台中市的文資委員無法認同這輛車如此珍貴的價值,文資局乾脆自行開會認定為國家級古物算了,我就不相信那些唯一性與珍貴性會不夠格。如果台灣不要,這輛日本海軍在台唯一僅存的蒸汽火車,我想外國應該很多人很哈才對!






2 意見:

柯一青 2015年5月18日 上午1:34  

要做學術研究可否借用您的相片呢

Alex Chen 2016年7月11日 下午7:26  

敬業的考證,為君の—生懸命 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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