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2日 星期六

原色莒光號SP32865修復記

過去這一年,透過好幾輛保存車的修復,我們開始逐漸理解鐵道車輛修復的許多準則、步驟與細節,並且期望能夠拉近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過去,台灣很多鐵道車輛的修復,常會把車子「修壞掉」,像是修成跟模型或3D列印的一樣,再不然就是花枝招展地亂塗裝。事實上,鐵道車輛的修復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端看最後的需求與目的,所以沒有那種什麼「一定要修到怎樣不然就是誤導後代子孫」的事。而若這車輛未來的使用需求有特別考量,只要修復時說清楚,沒有那種一定要這樣或一定要那樣修的鐵律,完全就看使用者需求、經費、時間等等考量而定。

國際間對於鐵道車輛的修復,基本上可以參考里加憲章對於保存鐵道車輛的一些準則,但我發現這對於博物館在車輛修復上也不一定完全適用,因此我們其實也正在摸索,在塑造一種值得未來遵循的規範。這些部分的修復邏輯與準則,都可以參考文化資產修復的各種論述,但同樣的,這都不是只有一種選擇,不然你不會在文資委員討論的現場發現不同委員的不同看法好像都說得通,但彼此其實又有不同。

過去一年來的修車經驗,我只能說,如果經費無上限,時間無限制,那很多都可以做啊。不過回到現實,你修一輛車的錢如果吃掉本來可以修二十輛車的錢,修一輛車搞到年度都要結束還無法核銷要被懲處,你能要求同仁無限制地慢工細活慢慢弄嗎?很多東西我們也知道可以重開生產線重新製作,但這東西或零件之所以現在沒人在用就一定有它被淘汰的原因,重新找廠商生產一大批就只為了一輛車的修復,恩~真的要很有錢才可以。
過去最常被討論的是車輛若已經被剝皮改造(例如觀光號、客廳車或餐改車那種)要不要改回來,其實當我們理解了車體重新打造的經費後,根本就是不可能。老實說,政府在交通建設上的花費真的不手軟,大家可以看看藍皮解憂車的修復經費就知道,那種修一輛的錢還超過整個鐵博所有修車經費,當然不是不能做,只是預算的排擠效應會讓人再三考量。說真的,重新打造一輛車體,很多零件的製作都只是為了一輛展示車,這些零件的製作成本之高遠勝過一次做好多輛,如果經費無上限當然可以啊!但現實就不是這樣。此外,實體車輛的修復很多時候要考量的車體結構與內裝配線搭配是無法這樣做的。所以,很多的妥協,很多的現實限制就是這樣來的。出一張嘴都是很容易,但實際的難度或者難關在哪裡,只有這些一連串的嘗試與摸索才能體會。如果不是還抱持著理想,恐怕早就放棄了。

鐵博在去年納入館藏的三輛莒光號,各自的修復目標其實很清楚,一輛代表過去,一輛代表現在,一輛代表未來。代表過去的那輛,我們就是盡量把做得到的都做,修復到接近當年藍白啞鈴形時代的樣貌。代表現在的則是無階化後的橘色形貌,現在台鐵怎麼修我們就怎麼呈現。至於代表未來的,則是以鐵博的營運需求出發,以展望未來但向過去歷史致敬的另一種呈現手法來表現。這是作為一個當代的鐵道博物館,面對過去、現在、未來的詮釋。這樣的詮釋方向未來也許會變,但至少代表我們現在、此刻,對於這些車輛的修復態度。

所以,第一輛展開修復的日本原裝SP32865號,從選車開始其實就是一連串的妥協與不得不。很多人都說,怎麼不挑SP32851號啊!?這我會不知道嗎?其實鐵博在納入館藏車輛的難度上,除了產權問題外(怎麼不收蒸汽火車啊?請先去問問有哪一個手上有蒸機產權的要放手先)在前年我剛接籌備處時,雙方也都還在摸索可以進行的策略與步驟。簡單講就是,在台鐵這個龐大的機構中,不是你看得到的車都可以順利購入。簡單說啦,現役車是不可能被抓下來給博物館,車齡還沒到可以報廢的也不行。車輛使用屆期之後會入廠,要入廠確定不修了之後才會走到除籍報廢的階段。但重點來了,不修到除籍與報廢是一個可能漫長的等待與程序,而更精確地說,也不是除籍報廢的車都可以入手,因為如果報廢後已經走到要標售的階段,這車也不能賣了。所以,只能選報廢除籍但是還沒進入標售程序的車才行,這就是選車當時,SP32865號入選的原因。只能說,真的是天意!
在選定了SP32865號做為恢復莒光號舊塗裝的車輛後,就是開始一連串怎麼修的討論。基本上,一開始100%完全復原回出廠時狀態就已經是一個被否決的選項,因為有很多早被不可逆改造的部分要改回來難度頗高,而另一個原因是博物館未來的展示運用需求考量,簡單講就是,此車修好後的狀態希望是冷氣、照明、軔機都是可以使用的狀態,所以台鐵的技術支援就是依現況修復維持機能,無法做任何逆向工程式地修復。此外,一些我們曾想要做,但無法做的有:

*車體車側下緣改造為圓弧狀以利雨漏的部分,確認當年是在高廠直接切除下部車體改造的,當時是用特別訂製的板材製作,若要修復回會直接動到車體結構,因此評估後無法做。

*廁所原本是男女廁各一間,改為真空抽取式之後一間變成機械室,這個廁所基本上根本沒有料件可以改,因此直接放棄。

*現有服務員室與茶水空間的部分其實經過改造,但要改回來一樣會動到現有車體結構,因此不改造。

*安全門的部分依照現有開關方式不改造,但座椅補回來。

*膠條部分是最傷腦筋的。這車上面用了好幾種尺寸膠條,包含車窗、各個車門、行先等。古早時代用的是灰色的,但現在市售品找不到,要訂製,但是訂製的話為了一輛划不來,時程上也很難趕上。台鐵方面表示沒有老舊庫存品,只能使用現役的。我們比對了一些照片,發現舊塗裝時代有使用過黑色的,所以這部分就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

當然,沒有改的還有很多,但基本上就如一開始說的,現實考量應該絕對不會有完全100%復原的狀況,除非有人願意砸下所有資源做這些,然後其他事情都不要做不要修。比較可行的是做完全復原的縮小模型展示來說明,但那個又是另一個議題了。儘管如此,除了上述這些妥協之外,經過許多的討論與努力,這次的修復做了一些原本覺得可能很難的事情,包含:

*原本的折疊門已經無階化改造被切了,要改回來就討論了半年之久,最後是利用廠內事故車SP20075號復興號的車門流用,不過要裝回來還不是完全fit,最後也搞了好久才「有階化」改造完成。


*雖然廁所內部改造無望,但我還是希望外觀改回原本的兩片式。這部分是到修復最後期才確認可以。因為當年改造後的窗戶大小與原本兩片式的略有差異,因此拆掉新式窗戶後要重做外框,然後再拿對號快車的舊窗戶從裡面裝上去,至少外觀看起來是可行的。
*車內的服務鈴部分,因為展示需求希望能恢復運作,但全車都重拉線有難度,因此只恢復靠近服務小姐側的幾個。

*安全門附近的座椅,請台鐵重新補上。
*風擋的部分,改回舊式的,是普通車流用,但不是最初的全包式,且那個布用台鐵現役的,因此顏色是淺黃色的。
*車窗的部分,台鐵後來都用青色,不然就是淺棕色,實車現況則是兩者都有。本次修復直接全部重新製作改為透明略透一點玻璃原本綠色的。
*座椅的修復在椅布的部分,依照考證的顏色整批重新製作座椅布,因此可以盡量恢復,甚至側面的裝飾條也很細工地貼回絨布。
唯一一個最後放棄的是把手。原本的把手是有煙灰缸的不銹鋼設計,但台鐵當年直接貼黑色皮黏死,這部分實在是太難處理,只好放棄。
*目前車內裝還沒處理的是頭巾布,還有窗簾,這部分是回博物館後再後續處理。

*外觀顏色的部分,特別是藍色的選色,是經過仔細考證,擷取原裝車車門的油漆殘色多處比對後才定案。此色與我小時候的印象來比是深了一點,但後來研究的結果是,我們看到的藍色很多是褪色後的顏色,所以會比較淺。在車輛修復時,我們還是恢復原本的原裝色。
*這輛車的線條處理是關鍵,除了依照原廠的設計圖找出各弧度的關鍵外,也參考很多照片。至於車身局徽、車號表記,因為鐵博對於字體非常慎重,這部分會慢慢細工來做。

以上拉拉雜雜紀錄的這些,說明的是2020~2021年我們修復此車時的考量。也許未來再次維修時,會有其他的增補改善,但如同一開始說的,修復的過程只要好好說明,都是代表當代我們在面對這輛保存車時的態度。修復實體火車,經費、時間、技術、細心、耐心都是關鍵。但很多現實的不得不,最後就是妥協的結果,當然聽過我抱怨的應該還知道更多不能說的秘密,就只能等以後有機會再解密了。


 

2020年12月6日 星期日

重現與保存台灣的鐵道記憶與技藝

鐵博日昨舉辦的「重現鐵道記憶與技藝」活動,請來過去一年多與我們一起籌劃鐵博軟體內容的八個團隊與大家分享計畫執行的內容。一開始有人說,這不過是個年度成果發表大會吧?又有人說,是殘酷大擂台,或者根本就是個超有陰謀的煉蠱大會!?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確實在過去這段時間,與很多很棒的團隊合作,他們有不同的切入觀點,有很多專業的技術,他們未必真有那麼多的鐵道知識,甚至根本就是鐵道麻瓜,但是好的團隊就是懂得學習,懂得怎麼認真地執行,當然甲方不能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不給方向,丟給乙方亂搞。但是,甲方也不能不尊重人家的專業,搞死乙方這樣。

 
我相信,鐵博在籌建的這個階段,經費上雖然以硬體古蹟的修復為主,但軟體的建置也不能廢,或者亂槍打鳥亂亂搞地亂發案子只為了執行率。我們必須搶救消失的鐵道記憶與技藝,必須保存下當代的紀錄,甚至重現它、傳承它。所以,我們不是只有完成一個滿足當下需求的目標,乙方也不是只完成一個標規上要做完的事情而已。而是,我們必須為這一切保留很多未來可以應用與典藏的可能。這裡面包涵很多的溝通、反思、回饋與反省。當然,也包含團隊間的交流,以及與民眾的互動。
 
把所有乙方團隊包裹起來煉蠱,可以讓各團隊獲得互相交流與激盪的機會。大家在同一條船上面對很神秘的「台鐵」!?或者說,很難搞、很機車的鐵博甲方,但更重要的是彼此的認識與交流,會讓台灣能投入鐵道文化的團隊越來越多。
 
有人問,這些團隊彼此認識嗎?感覺似乎都齊心一致地在鐵博建構的目標上很協調的努力著。我說,其實,絕大部分的團隊,在昨天之前根本都不認識,但是這個交流的場合,讓這些團隊彼此聆聽各自的困難、歷程與成果。透過鐵博這個平台,大家彼此認識,共同激盪出未來更多鐵道文化保存的可能。
很少有博物館或機構會願意辦這樣的交流論壇,甚至今年舉辦時,很多團隊也無法理解我們在合約外為何還要辦一場這樣面對民眾的活動。有人說這不過是一場把乙方叫來的年度發表大會吧!其實,我最大的目的,並不是這樣。我期許鐵博除了每年一度舉辦全台灣各鐵道事業者交流分享外,也能有一場讓許多參與鐵道歷史文化的團隊,能夠有交流平台的機會。讓這些團隊彼此之間交流,也與民眾交流。
 
雖然這些案子都是鐵博為了博物館典藏展示目標下最優先要處理的許多課題,因此在一開始的目標上方向是我們所擬,但是真正的話語權不全然都在甲方,我們也要讓乙方能有表達的場合與機會,甚至讓民眾可以有機會點出自己的觀點。這也是日昨在最後的綜合座談,我們一連讓十七個民眾盡情發表意見的原因。
 
每一個好的團隊都值得珍惜,很感謝這些團隊與我們一起努力打拼~

2020年12月2日 星期三

2021台灣鐵路「觀光號」六十週年!

在昨天(2020.12.2.)舉行的「台灣鐵道觀光交流論壇」裡,我代表了鐵博第一次公開我們除了修復R24號柴電機車之外,另一個已經秘密進行好一陣子的「觀光號」頭牌復刻計畫成果,這無疑是要正式揭露為了明年台灣鐵路「觀光號」六十週年活動的一系列準備。

事實上,知道交通部將未來的幾年都設定了一些專門主題時,我深深覺得能這樣超前規劃實在很棒,只是一直有個疑問,為何交通部規劃的「鐵道觀光年」是2022而不是2021?因為台鐵推動鐵道觀光其實有很長的歷史,其中戰後最重要的代表自然是1961年「觀光號」的誕生。因此,若要推動鐵道觀光,這個六十歲一甲子的紀念時刻怎麼會剛好錯過呢?日昨論壇裡很感謝周永暉博士提點,終於知道交通部把2022定為鐵道觀光年的原因,原來是為了慶祝彰化扇形車庫百年,也終於讓外界理解當年政策規劃時的考量。

台鐵的「觀光號」列車, 1961618日正式開始開行,但1978425日停駛之後走入歷史。不過,鐵道觀光的思維,卻一直延續在台灣鐵路的經營上。為了慶祝明年觀光號的六十歲生日,鐵博在今年先修復了R24號柴電機車,並且經過仔細考證復刻原本的頭牌,作為明年一系列觀光號慶祝的開端。雖然說,2022年才是鐵道觀光年,但讓我們就先用觀光號六十週年的各種努力,來幫「鐵道觀光」暖身吧! 


 

2020年11月28日 星期六

新竹六燃計畫繼續保溫發酵中

 

最近這一年多因為太忙了,幾乎都沒有太多機會參與許多文資保存的現場討論。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心心念念的場域,一直很關心到底發展如何,而六燃就是其中一個。今天很高興受交大六燃保溫團隊邀請,與林炳炎阿伯同台一起繼續探討這個議題。想想過去幾年,我們出草團北中南各六燃遺跡的踏查,軍極秘地一一解密,真的是很令人回味的過程。今天在隊長林炳炎阿伯的帶領下,前往交大參與討論,也是希望這樣的研究成果能讓更多的六燃歷史被留下來。今天因為時間關係,完全沒有講太多個人對於六燃踏查過程的心情與心得,反而是直接把一直被搞錯搞混的許多觀念一一澄清開示,所以回來後還是補一些本來想說的吧!
 
【揭密!新竹六燃專題演講】 11/28 (六)  交通大學人社一館 HA315 階梯教室
我對於六燃的踏查,其實始於三十年前我自己都可能還不知道啥是六燃的那個時代。當時我在新竹當兵,每天就是在機場陪著F-104起起落落。至今,我常覺得那是一段很難得的經歷。我人生中到現在一直還難忘、而且覺得最最難以忘懷的一幕,就是清晨天還未亮在飛管前的大坪上,看著兩架F-104噴著火焰直衝雲霄飛拂曉任務時的壯觀。那是很難得的體驗,畢竟要在軍機場工作已經不容易,還要有權限可以走到大坪,且飛拂曉時已經起床,算算根本沒多少人有這種組合啊。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啥是六燃,但飛管常聞到很香的JP-4,大概是我對於航空燃料最初的印象。

在新竹當兵時,因為是輪班的狀態,如果無法連休就直接在新竹休假了,所以我就會騎著腳踏出去亂逛。也就是在這樣的機緣下,會逛到赤土崎,會跑去新竹化工、台肥廠區、甚至後面的油庫晃晃。而這些地點,就是新竹六燃的所在地。當時亂拍的照片,後來也就成為追尋六燃故事的起點。當然,之後聽安有仁談論勝利堂旁的遺跡,又跟阿伯玩起六燃解謎遊戲,也就拼湊出這好玩的六燃故事。
今天現場講的一些重點內容,未必跟自己的個人回憶有關,卻是一些六燃研究上必須有的基本知識。簡單整理一下:

1. 二戰終戰前的日本,沒有獨立空軍軍種,是隸屬於陸軍與海軍,兩者系統不同,特色不同,在解構時要特別注意,而六燃是屬於海軍體系的東西。

2. 六燃不是「世界最初」的生質燃料工廠,但不代表它不重要。而是在二戰時的日本因為燃料有限,必須開發的一種燃料獲取手段。而台灣,當時就有這樣的工業想法與規劃,不要以為生質燃料在台灣是這幾年才有的東西。

3. 所謂工業遺產2.0的概念需要推廣。回顧臺灣這幾十年來工業遺產的保存,可說是始於「閒置空間再利用」的政策,像是松山菸廠、華山文創園區等案例均是。這些工業遺產的廠房建築轉作商業用途時,雖然藉著懷舊表徵吸引大眾目光,但卻失去了工業遺產的核心內涵。這幾年,隨著對產業脈絡的重視,規劃者開始意識到產業建物的修復與再利用,還必須搭配內部生產機具的保存才能體現其意義,例如糖廠中的製糖機械,號誌樓中的聯動機關,或是自來水廠中的唧水設施,也都必須保留下來才能訴說其價值,因而演變為「工業遺產1.0」的概念,亦即除了保存建物外殼,也把內部機具留下。然而,「工業遺產1.0」的保存,留下了機具機械,但卻是屬於標本式地保存,缺乏活生生的運作甚至永續發展下去的可能性。因此,「工業遺產2.0」的全新樣貌呼之欲出,也就是不僅保留其相關機械,還要讓它動起來,賦予新的生命,成為未來保存再利用的一部分。但這個概念套用在新竹六燃上卻有很大的挑戰性,其一是新竹六燃原本想要用合成法來生產異辛烷,但最後沒有付諸實施,所以原本的生產脈絡,以及在戰爭中現實環境下改變的方針,本身就是複雜的關係。要怎麼說清楚,還要有當時代的理工背景,還要理解當時的環境限制。所以整個的推論與理解,要做到脈絡重建,難度頗高,要把它這個誕生過程的鏈結以「工業遺產2.0」的概念串起來,在機具根本不存而只剩遺構的情況下,更是一大挑戰!

4. 基本的科普介紹跟理化常識,難以說明,甚至研究者也搞不懂,導致「利用酒精發酵生產異辛烷」這樣的錯誤簡化認知,竟然變成新竹六燃的基本簡介讓我昏倒。真的不可不慎~

5. 大煙囪不是緊急發電廠!真的不是發電廠。這個大煙囪與其廠房,主要是用來生產消毒的高溫蒸汽,是使用發酵方式確保菌種不被污染的必要設施。「電」並非新竹六燃廠很重要的工業製程所需,所以從製程與要徑判斷,大煙囪不可能是大發電廠。而一些史料的圖示中之所以寫有應急發電廠,那主要是因為大煙囪旁的較小廠房確實有發電設備,但那個是應急用。類似的狀況與台北機廠類似,當年的原動室也是以鍋爐生產高溫蒸氣為主,旁邊也一樣有備用的發電設備,那個就只是「備用」應急的發電,並不是正規的「發電廠」。阿伯是台電專家,很清楚一個正規的電廠要有怎樣的規模。大煙囪不是緊急發電廠那麼單純,今天阿伯的演講主要就是要說這個。

以下是之前出草的分析紀錄,提供參考。
 

原發表於2014年12月25日的文章

新竹六燃工業遺址大解密

雖然我開始調查六燃的一些工業遺址價值,是受到林炳炎阿伯的影響,但說來很神奇,我1994年前後在新竹當兵時,就曾騎腳踏車自己跑去這個廠區附近 踏查,也意外拍下如今已經消失的新竹化工與六燃鐵道遺跡。那個六燃的鐵道,就是如今的公道五,日前出草去調查時,已經很難想像面目全非的景象,不過直到今 天,應該很多人搭乘內灣線,還是會看到那個六燃高聳的大煙囪吧。

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有三個廠區,分別是高雄、新竹與新高三個施設,而其中位於新竹的六燃施設,其預定生產的燃料是為了提高航空燃料辛烷值的異辛烷,因此整個廠區的規劃,可以說是用如今很紅的生質燃料概念,以植物為原料生產出可供軍用的燃料。這樣的廠區規劃,在戰後因政權交替而少為人知,因此這些廠房被當成眷舍給軍眷居住,少有人知道這些建物當年興建時的源由與空間關連。如今,在探討六燃的歷史價值與定位時,很多的保存上都以戰後的眷舍人文歷史脈絡加以強調。但事實上,六燃最珍貴也最精彩的,卻是它當年興建時的臺灣工業發展背景,特別是這些如今看來宛如一個謎般的工業遺跡。畢竟,這段發生在台灣土地上,一個有著戰爭時代意義的燃料技術工業遺產,絕對不止是單純地在戰後被當成眷舍使用這麼單純。不過,要理解六燃新竹施設的工業文化資產價值,就必須先從廠區的分布與規劃來看,才看得出如今遺留的這些遺構的重要性。
整個六燃的廠區,主要可以分成以一條東北/西南向圳道(位於建功一路104巷與赤土崎一街)所區分出的西北區與東南區。西北區的廠區一路向北包含現在的公道五路以及其北邊的中油油庫區,屬於當年六燃生產丁醇(後改為乙醇)的發酵工場區。至於東南區的部分,則包含了六燃新竹地區的廳舍與將丁醇藉由觸媒「合成」為異辛烯,然後經由水添工場加入氫製成異辛烷的部分,因此這一區又可看成合成部區的最精華與關鍵核心。這兩個區域,事實上是兩個可以獨立運作的燃料製造流程,只不過若以製造異辛烷為最終目標的話,將蔗糖從發酵工場區開始經過發酵,產出丁醇,為西北區的主要任務;而後轉往東南邊的合成工場區,藉由觸媒製造異辛烷,則可以說是整個六燃新竹施設的基本生產規劃流程。下圖中間的天藍色線條就是水道,而紅色則是鐵道。
在西北區最靠近中油油庫的這個發酵工場區,製造出丁醇是其主要的目的。當時為了製造丁醇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合成法,一種是發酵法。合成法需要使用相當複雜的合成技術,使用天然瓦斯的甲烷為基本原料,將其變成乙炔,而後經過丁醇合成裝置製造。新竹這座廠之所以會選擇在此,與該地的天然瓦斯資源有關。但是因為丁醇合成裝置需要複雜的製程,因此該廠後來完全以發酵為主力來生產丁醇,放棄以天然瓦斯為原料的合成法。

發酵法主要就是以台灣盛產的甘蔗糖液發酵後來製造丁醇,臺北帝大有名的馬場為二教授就是在當時發展出以馬場菌來製造丁醇的關鍵技術。以六燃的新竹施設廠區來看,西北區主要規劃出的三角形區域西側(紅色區)部分,原本都是要用來以合成法製造丁醇的,但這種生產方式被放棄後,這區大部分原預計興建的廠房便都沒有興建,反而是三角形區域東側部分,最重要的原動罐(亦即原動室,編號717)廠房,因是重要的蒸汽提供廠房,故於19445月完工啟用。而其他重要的丁醇製造設施,就只剩在如今公道五路北側,亦即原本鐵道路線以北的區域(綠色表示,編號735),為一連串的連續發酵工場區域。

整個六燃的廠區,北端的這條鐵路在當時是肩負運輸燃料與蔗糖原料的任務,甚至裝罐後的成品也可用此鐵道運出,因此相關的專罐成品荷物工場也在鐵道旁這一區。這條鐵路從如今的新竹貨運站分歧出,經過戰後的台肥廠區,而後進到六燃的這個倉庫與煤場區域。在大約1994年時的現地調查,進入廠區前會先經過當時已經廢棄的新竹化工廠區,該廠內有一輛廢棄的特殊車輛,推測是跟軍方有關的牽引機,至於整個鐵路的終點則是在已經變成中油油庫的區域。
下圖是當年調查時的油庫末端,亦即六燃的發酵廠區位置。
由於六燃這個廠的丁醇生產已經放棄合成法,故以發酵法製造丁醇時的考量便有生產大量高溫蒸汽的必要。這主要的原因,是為了確保發酵過程中不會含有發酵菌種以外的雜菌在槽內,故要不斷輸送高溫蒸汽加以殺菌。因此,被稱為「原動罐」(編號717)的大廠房,就是這整個發酵法的丁醇製成中,一個很重要的核心。

為了產生大量高溫蒸汽,該廠必須取水方便,故設於切分廠區為兩部分的圳道之旁。而為了在鍋爐內大量燃燒水為水蒸汽,以煤為燃料的該廠,必須緊鄰鐵道方便將煤炭置於儲煤場以供運作時使用。故目前殘存的大煙囪廠房,基本上就是位於鐵道的最末端,且其旁緊鄰圳道水源與煤場。
這座原動罐廠房上部有落煤的四個大漏斗,鍋爐如今已經不存,而原本完工時仍有屋頂的大廠房則已成鏤空的開天窗狀態,內部還被搭建成住宅使用,不過煙囪依然高聳矗立。這座廠房旁應該附設有發電設施,因為在文獻上有出現應急發電的記錄,但依照發酵法的製造流程來看,最需要的是大量的高溫蒸汽,故推測該廠房主要是以製造蒸汽為主,發電為輔。

下圖是漏斗狀的下部情況。推測在這個戰爭末期鋼鐵材料吃緊的情況下,可以用混凝土代替的槽體就不用金屬材料,而結構上可以用紅磚代替的部分,就不用鋼筋混凝土,所以該廠房完全展現了二戰末期物資缺乏時的應急態勢。
在六燃這個西北區域的另一主要設施,則是位於如今中油油庫位置的發酵工場。該廠是以連續發酵法,在編號735的一系列廠房中,透過發酵槽的連續發酵,而後經過蒸餾的精餾過程最後產出丁醇。不過很可惜的是,這個位於廠區最西北側的發酵工場區域,如今完全沒有遺跡留存,因為該用地戰後變成中油的油庫使用。

整個六燃廠區,以圳道為界分出的西北區,以製造丁醇為主要功能,但在放棄了合成法製造後,大部分的區域其實也就整地完空著,反而是鐵道以北從儲藏倉庫一路往西的區域,改以連續發酵工場來製造丁醇。這種以發酵法來製造的技術,其實與台拓嘉義的廠類似,並非獨創的技術。以新竹六燃的廠區規劃來看,應該一開始是要以合成法來用天然氣製造丁醇,但在此法確定被放棄後,改用的發酵法廠房則是興建於原本合成法廠區的外圍。而原製造丁醇的計畫,是為了生產異辛烷,但因為整個製造異辛烷的合成區域因精密機器無法趕運來台安裝,在沒有必要大量生產丁醇的情況下,原本的連續發酵製造丁醇工場,於19453月被改為單一槽體的乙醇(酒精)製造。因此,原本三組每組有八個的連續槽體,被改成二十四個獨立的槽體製造乙醇,而不生產丁醇。

至於圳道東南側的區域,如今留有較多的建物,而該處原本都是規劃要用合成法來從丁醇製造出異辛烷的。不過在講這個廠區前,則必須提到另一個也是六燃新竹施設很重要的觸媒工場區。這個區域如今仍未被列為文資保存,甚至也少被認知為跟六燃有關(2020.11.補充,除了兩棟有文資身份的會留外,其他的可能都會拆了)。所謂的觸媒工場,就是要生產以合成法生產過程中需要的觸媒,這個產品不止新竹廠可以用,也可以提供其他廠的需求。從戰後初期航照上看,觸媒工場應該有七棟長方形房舍建物,但當中有二棟沒有屋頂「開天窗」,故後來軍方改建為倉庫時,就將這二棟拆掉,故如今只剩下五棟。
下面這幾間就是觸媒工場區的建物現況。
六燃廠區的廠房建設,是在二戰末期的資材不足時期,故可以用鋼筋混凝土來代替的金屬結構,就會以鋼筋混凝土施做,而可以用紅磚代替鋼筋混凝土的建物結構部分,也會節省水泥而改用紅磚來興建。因此,六燃的建物往往可以見到鋼筋混凝土的主結構,紅磚的隔間,木造的架屋頂,這些都是戰爭時期不得不的應急措施。而觸媒工場區的廠房(包含觸媒材料庫),大多以紅磚跟木架屋頂構成,只不過戰後軍方使用時做了不等程度的改造,單從外觀較難理解其結構。

有了觸媒,也有了丁醇,六燃新竹施設最重要的就是以合成法製造異辛烷的合成工場區了。這 個區域,最主要也最大一棟的建物,就是戰後被稱做「寡婦樓」的紅磚建物「合成工場」(2020.11.補記:寡婦樓已經被拆了。唉)。這個建物以及周邊的建築(包含合成工場附屬電氣室與幫浦室等),都是 原本為了要將丁醇合成為異辛烷所設計,不過因為從日本訂購的精密合成法生產儀器因為戰爭關係抵台延宕,故整個合成工場區並沒有辦法以合成法製造異辛烷,故 這區的廠房與規劃時有所不同地在戰爭最末期,改為生產檜木油或樟腦油等當成航空揮發油用的油品。

儘管如此,這棟合成工場區最大也最壯觀的建築,在1949年之後由國軍安置一群失歸眷屬,故又被稱做「寡婦樓」。依照二戰後初期的航照,此建物原本有斜屋頂,是後來因颱風吹垮才拆除,而原本的一樓是挑空架高,主要廠房在二樓,但戰後由軍眷居住時,則做了相當成度的改造。

在如今「寡婦樓」的周邊,還有一些合成工區的附屬廠房,其規模也不小,甚至還有一個沒裝過設備的水泥架也在戰後被增築成可以住人的房舍。
 下圖這些鋼筋混凝土架,也是六燃的工場遺構,戰後被改建成房屋居住。

因為合成工場區最終沒有完成異辛烷的製造流程與完整工場脈絡,所以一些原本已經整地好的廠房區域,根本也就沒有建物留存。倒是在這區的最角落,也就是如今的勝利堂教會旁,有一棟紅磚圍起的高大建物,其旁原本有個很高的煙囪,推測是合成工場區的原動罐(原動室),但煙囪大約在1969年時遭拆除,如今仍可看到基座,至於紅磚圍起的廠房,內部可能沒有安裝過機器。這棟建物就在勝利堂旁邊,是臺灣鐵道研究者安有仁父親當年擔任勝利堂牧師時有記錄的建物。
當然,整個六燃廠區,如今還散落著保留有一些圓桶狀的鋼筋混凝土槽體建物。這些圓桶狀的建築,並非油槽,而是在鋼鐵材不足的戰爭期間,以鋼筋混凝土建造而成。這些瓦斯原料是原本合成法要用的材料,但因為合成法在不管是製造丁醇或製造異辛烷都沒有付諸實施,故這些圓桶狀瓦斯槽推測都是「新品」而未曾使用。
其實,在六燃的規劃裡,如果順利生產出異辛烷,那麼最末端的成品也有所規劃,這包含一個地下的輕質油槽區,以及裝填的荷物工場區,兩者均緊鄰鐵道末端。這個輕質油槽區戰後為中油接手,並擴大其規模範圍使用,但如今已經廢棄。至於荷物工場區則跟發酵場區一樣都為中油接手,拆除地上物成為中油油庫。(下圖為地下油庫現況)
因此簡單來說,六燃新竹施設廠區,以製造丁醇的部分而言,留下的最主要遺構就是有著大煙囪的原動罐這個生產高溫蒸汽的廠房,以及公道五路這個原本的鐵道遺跡,至於隔著圳道水路的,有更多遺構留存的異辛烷合成區,則因為最終沒有生產異辛烷,但留有最主要的合成工場與附屬建築,甚至還包含未完成的原動罐及新品未使用的瓦斯槽。而在這兩者外,觸媒工場也有五間廠舍留存,末端成品區也有地下輕質油槽的遺跡存在。

我想,透過這樣製成的流程分析與介紹,分散各處的六燃遺構才會有完整的理解脈絡。想要保存六燃的文化資產,工業遺址的原功能分析是不可或缺,希望這個分析有助於保存六燃的價值。

本文完成要感謝阿伯,小昇,高本,喜三郎,還有各位出草團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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