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日 星期三

古仁榮前輩與基隆煤礦的「火車情」

在台灣鐵道文化資產不被重視的時代,有不少的火車被當廢鐵給拆除了,但有些卻幸運地由外國人買走加以保存。經過這麼多年,有的老火車雖然依舊受到呵護地神氣活現行駛著,但有些卻幾經轉手而晚景淒涼。這些漂泊異鄉的台灣火車,不管現狀如何,都絕對是值得我們加以關注的對象,因為在它們的身上,永遠烙印著在台灣的歲月風霜殘痕。

說來很不可思議,但在異國與台灣的老火車相遇,卻能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友重新再相逢,是種很感人很溫馨的場景。古仁榮先生,就曾跟我分享過他與基隆煤礦的這個小故事。
應該已經少人記得,在台灣北部煤鄉的五堵地區,曾有非常小巧可愛的基隆煤礦小火車行駛著。它們在1977年5月舉行簡單儀式停駛之後,就告別了台灣的土地。一般人可能以為,這種軌距只有610mm的小火車從台灣消失之後就走入歷史,再也只能從老照片裡去追尋。

然而事實上,日本的一個羅須地人鐵道協會(此名稱是取自宮澤賢治主導的農民藝術啟蒙運動「羅須地人協會」)於1 9 7 3年成立,以保存軌距二英呎(610mm)輕便鐵道為宗旨,因而購入了台灣基隆煤礦的三號與六號蒸汽機車,並且重修動態運轉,讓所有的台灣人到今天都還能在日本見到基隆煤礦小火車的風采。

羅須地人鐵道協會在成立初期,借用位於糸魚川的工場專用線從事保存運轉的行動,但1982年該專用線廢止後,活動曾因此暫停,直到1992年在大井川鐵道(阿里山鐵路姊妹鐵道)井川線的接岨峽溫泉站旁鋪設保存線才重啟動態運轉活動。目前,羅須地人鐵道協會終於在成田夢牧場內,獲得了環繞一圈鐵道的鋪設,有了更為完善的車輛保存與修復空間。

台灣漂泊回日本的基隆煤礦小火車,都是日本楠木製作所所生產,三號造於1930年(一說是1927年),六號造於1941年,目前都處於可以動態運轉的情況。台灣鐵道攝影老前輩古仁榮,在早年拍攝了許多基隆煤礦小火車的照片,也是最後目送它們在台灣土地上走完最後一程的少數見證者。他在2000年六月參加於日本舉辦的國際輕便鐵道會議時,再度遇上了基隆煤礦的六號小火車。在這個相隔二十多年後的重逢時刻,古先生於攝影集中的回憶是這樣寫的:見到它,我情不自禁地摸摸它,對它說:「很高興見到你,你認得我嗎?我是多次為拍你而被送到派出所的火車迷呢!」這時周圍的觀眾也許知道這見面的意思,引起不少的鼓掌聲。畢竟多年後的再相逢,是很令人感動的場景。

古仁榮前輩為了拍攝基隆煤礦的小火車,曾經多次被當地派出所關切,還被送到警局去問話。在社會開放的今天,在台灣拍火車已經少有會被警察干涉的情況,然而要再度一睹這老火車的身影,卻得跨海到日本才得以見面。也許,這就是人生,川流不息的人生,會在水流交會的剎那重新遇見,只不過場景已變,而不變的是那份相知相惜的真情。

無限的火車情,懷念永遠的臺灣鐵道界巨星古仁榮先生

2019年的元旦,傳來古仁榮老先生於12月31日以九十高齡仙逝的消息,一整天腦中迴盪的都是這幾十年來,他與我們一起走過的鐵道歲月。古老先生對於年輕一輩的照顧與提攜,是大家都銘記在心的。在我們還是大學生的那個時代,古仁榮就用他在日本的超級人脈,幫我們介紹好多好多的重要人物,讓臺灣鐵道趣味發展的初期,得以與外國有著深刻的交流。我記得我們1993年2月台大火車社第一次的日本之旅,若不是他用盡各種方式協助取得慶應大學鐵道研究會的邀請,然後安排各地接待的朋友,我們也不會如此順利完成這次的創舉。
古仁榮出生於1929年,對於年輕時的生活,他自己常謙稱是一段荒唐歲月:唸過台灣大學,也曾在日本工作過。他最早對攝影有興趣,是因為著迷於小孩子天真無邪的臉龐,而有按下快門的衝動。由於他日語流利,所以常做翻譯或導遊的工作。在幾次接待日本鐵道迷來台灣的導遊工作中,古仁榮也迷上了鐵道攝影,而且越拍越有興趣,自此之後便拍攝了難以數計的台灣鐵道攝影作品,甚至被日本鐵道雜誌尊稱為「台灣鐵路趣味界的代表」。

古仁榮愛上火車之後,天天勤於注意有關鐵道的報導,並時常「開發」新的攝影地點,與日本的鐵道迷們分享。他開始拍攝火車的一九七○年代,是許多年輕一輩火車迷出生的時候,也是台灣鐵道文明最輝煌的年代,古仁榮緊握相機的手,為寶島的火車留下了最珍貴的紀錄,在筆者撰寫《台灣鐵道傳奇》一書時,便是在他大力的幫助下才能完成的呢!

在古仁榮拍攝火車幾十年的歲月裡,發生過許許多多有趣的事,而他也常在與台灣年輕火車迷一同出外的拍攝火車時,一一將當年的趣事說給大夥兒聽。
在早年,台灣的鐵路是屬於國防機密,拍個照就可能被當「匪諜」抓去問話。古仁榮拍火車這麼多年,這種事他當然碰到過,被問最多次的話即是「你是什麼單位?」但古仁榮卻非常頑皮,他假裝是來台灣的日本觀光客,不會講中國話也看不懂那警告牌,和車站人員一陣雞同鴨講之後,才恍然大悟原來「台灣的火車是不能拍照」,這時鐵路人員已沒有力氣去抽他底片,而一張張珍貴的鐵道攝影作品才僥倖的保存下來。

有一次,他帶日本的鐵道迷到內灣線去拍照,因為當時有一部分人要錄蒸汽火車的聲音,古仁榮為了不使相機的快門聲誤了大事,因此獨自爬上一個護坡的上方拍攝。在按下快門後,他一不小心從上面跌了下來且昏了過去。日本鐵道迷見狀嚇一大跳,趕快送他到醫院去,而古仁榮因此還在醫院住了好幾天。不過後來救他到醫院去的火車迷告訴他,他跌下來時雙手抱緊相機保護在懷裡,人昏過去、身體也受傷了,但相機卻完好無損,後來他把這張相片洗出來,成為他鐵道攝影生涯中最難忘的回憶。

多才多藝的古仁榮,也常在日本的鐵道雜誌上發表文章,配合他的攝影作品,成為一篇極為珍貴的報導作品。而他也擅長畫「新潮水墨畫」,常把火車融入其中,為台灣的火車留下了另一種形式的紀錄。不過,他記得有一回出外拍火車兼寫生時卻發生了一件頗有意思的事。他當時架好畫架,在等火車通過時先畫周圍的風景以消磨時間,打算回去後再補上火車即可。結果,畫得太高興了,突然蒸汽火車的汽笛聲傳來,轟隆隆地通過他面前,而那相機根本來不及拿出來,讓他只好對著畫一半的圖興嘆。
其實,偶爾的失誤是常有的事,不過古仁榮之所以會被尊為台灣鐵道攝影的老前輩,就在於他保存下來的影像資料實在太豐富了。往往年輕的火車迷發現某一條鐵路的廢線遺跡,古仁榮總能馬上找出它當年還在行駛時的情景,兩相對照之下更為有趣。他拍攝過的地點之多,有時連他自己一時都會想不起來。二十多年來,古仁榮拍過菁桐的石底電氣輕便鐵道、羅東林鐵、苗栗南庄的運煤火車、林田山林場的森林鐵路……,幾乎全台如今存在或早已廢棄的鐵路他都拍過,許多泛黃的照片其底片都早已發霉,而成為存世的唯一珍寶。

拍了火車這麼多年,到底有什麼建議給年輕一輩的鐵道迷呢?古仁榮富有哲理的說:「相信你自己手中的相機,你就能拍出最好的鐵道攝影作品。」也許這句「名言」就是古仁榮先生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精采作品的答案吧!